接上
第四章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吴亚玲。
我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下我可不能按我的方式来吃这五颗烧土豆了!所谓我
的方式无非像俗话说的:狼吞虎咽。但现在这种我所乐意的“方式”不可能了;我不愿意在
一个女生面前展览我的饿相。当一个人的平和宁静被破坏以后,心中的恼怒是可想而知的。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干扰了我现在的这点“享乐”,就在不久前她还让全班的同学把我嘲弄了
一回呢!我今天所有的倒霉事都是她造成的,现在她却又像“丧门星”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愤怒,但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希望她是路过这里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想:最好是等
她走了再“开饭”吧。
但她竟然就站在我的面前,并没到其他地方去的意思。看来她现在大概在好奇地研究我
在这里干什么事哩。研究你就研究吧,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对这个来访者不屑一顾,好像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先前的恨加上现在的恼
火,使我对她真正的厌恶起来。我默然地坐在火堆边,强制着口水,双臂抱起膝盖,尽量把
自己的头颅抬高,做出一副傲然和漠不关心的神情,望着山坡下县城的那些建筑物。此刻,
县政府大门上为节日面装饰起来的一串串彩色灯泡,已经在黄昏中一片耀眼夺目了。往日,
小县城一擦黑就落了市声,可今晚却比白天都要嘈杂得多。四面传来的人声、乐声、歌唱声
混合在一起,乱纷纷的。县政府上面就是武装部。大门口,用竹竿挑起的两颗大红宫灯正在
微风中轻轻地旋转着;虽然看不见,但我猜想那灯上面大概分别写着“欢庆”两个黄字或者
白字。我马上想到,此刻神秘地出现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说不定她是吃饱
了节日的饭菜、为了消化的缘故到这里散步来了——可她此刻却正在妨碍一个饿汉吃他的几
颗烧土豆!
“土豆烧熟了,你闻闻,喷香!”
这是她的声音。这个讨厌的东西!她已经知道我火堆里的秘密了。如果不是强忍着,我
真想臭骂她一顿。
我现在凭感觉,知道她已经蹲在了火堆边,并且用什么东西在火堆里扒拉开了。天啊!
我现在对这个不速之客来光顾我的这顿晚餐,实在感到莫名其妙!生活干事是专门捉贼来
了?还是偶尔见我饿得不顾体统打野食,想再拿我开开心?或者……
“烧土豆可要趁热吃哩。呀,好香!能不能让我也尝一个?……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我忍不住扭过头,想看一看这个厚脸皮究竟要干啥。
这可真把人气坏了!我看见她正蹲在火堆边,用自己的手帕在揩我的那几个烧熟了的土
豆,就像这土豆的主人是她而不是我!我听见自己鬓角的血管在汩汩地跳。我还从来没遇到
过这种局面——准确地说,是没遇见过这么一个人!我为她感到害臊,真想站起来就走——
让这个脸皮很厚的人去吃吧!
但我还是没走。说实话,我留恋我的那几颗可爱的烧土豆。我已经差不多一整天没吃饭
了,不争气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叫唤着。现在,吴亚玲已经把沾在土豆上的灰分别用手帕揩
干净,随后又把她的手帕铺在我面前的土地上,把土豆放在上面。她两只手抓起两个来,一
个给我往手中递,一个已经送到了她自己的嘴边。她笑盈盈地说:“不反对吧?我可不客气
了……”她把土豆咬了一口,而另外一只手一扬一扬地给我递另外的那颗,眼睛不眨地盯着
我,神情像逗小孩似的,等待看我会怎样。呀!这可真把人难死了。我的两只手不知为什么
有点抖了。去接吧,精神上根本没这个准备;不接吧,似乎又觉得这个令人生气的东西有一
种执拗的真诚。其实,就在我思想上就豫着是该接还不是该接的时候,我那该死的不争气的
手已经伸出来了!接住就接住吧。为什么不接呢?这土豆是我烧的,现在却反叫这个人把我
弄成了一个客人——客人应该是她!
我仍然沉默着,专心一意地吃着土豆。啊,好久没吃这样的美味了。真香。尽管我克制
着想抛弃“我的那一套吃法”,但压不住的饥饿仍然使我三下五除二就把四个土豆吞咽下去
了。吃完后,我感到和没吃一样——甚至觉得更饿了。
我决定很快就离开这里,也不想和吴亚玲打什么招呼。打什么招呼呢?又不是我请她来
的。
我很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腿就走。可是,很快,吴亚玲也起身了,就跟在我
身后。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啦?“马建强,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呢?噢,是这样的……”她
在我身后磕磕绊绊地走着,说开了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是这样的,我们家的斧头和斧头把子‘分家’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合’一下?哈,你看我尽胡说!什么‘分家’
‘说合’的,其实就是斧头的楔子掉了,你是农村来的,一定对这种活计手熟,能不能帮我
弄一下呢?……”
她见我不说话,又在后面絮叨开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如果还忙别的事,就算
了……你不知道,我下午吃完饭就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不见,后来听有人说看见你到学校后
面的山上去了,我就跑到这儿找你来一……你不知道,这把斧头是我们家的宝贝呢!打炭,
劈柴,经常离不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不是不嫌我吃了你的土豆啦?”她在后面咯各地
笑起来:“我开玩笑哩,别又恼了呀!”
我仍然沉默地走着,但心眼却活动开了。我真想不到吴亚玲是找我来帮忙的。而且按她
自己的说法,她已经找了一下午,最后竟然到这山坡上寻我来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事是真
的,又觉得,猛然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件事,似乎包含着许许多多一时说不清楚的内容。我承
认,我的心在一刹那间受了感动,她在不久前带给我的所有不愉快一下子就被推到了很远很
远的地方。已经到学校后面的大院里了。吴亚玲赶上来和我并排走着,在明亮的路灯下侧着
头问我:“你倒是愿意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嘛?呀,你这个真傲!和凡人不搭话!”
现在,我并不对她这样薄的话生气了。我迟疑了一下,站住了,想对她说我愿意去,却
又说不出口,只好不看她,对着一个什么地方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立刻高兴地笑了,一双大眼睛扑闪着莫测的光芒,似乎在说,看,我终于战胜了你。
学校离武装部并不远,我跟着她很快就到了她父母住的窑洞(兼他们家的灶房)。她告
诉我,她父母到郑大卫家串门去了,让我先在这儿呆着,让她到外面的柴垛上去寻那把坏了
的斧头。在我的想象中,武装部长的家并不是这个样子。现在看来,这家也平常极了,和我
们公社一般干部的家庭也差不多:砖砌的炉灶里正燃着很旺的炭火,上面一只铝锅哗哗的响
着开水,四周冒出的热气使整个窑洞有一种暖融融的气息。炕上铺着双人绵羊毛毡;看业年
月已经很久,磨损得软塌塌的。两块被子叠在一起,上面蒙着一块军绿毛毯;毛毯的一个破
角补着一块黄布。炉台对面的墙下有两只箱子,一只是木的,红油漆鲜亮;另一只是棕箱,
上面隐隐约约看见“汉中县制造”的字样。窗前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竖立着一排书,许多书
背上都有“干部必读”几个字。一副茶色框架的老花镜没有入盒,搁架在一本打开的书上。
炉台一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古旧的挂钟,钟摆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摆动着。和挂钟相对的另一面
墙上,离那个红箱子尺把高的地方有一个相框,里面的那个老军人大盖帽下的一双眼睛威严
地正视着对面的挂钟;肩章上标着中校的军衔——这无疑是武装部长本人的照片!
窑洞里的摆设并不像我原来想的那么“洋气”。某种程度上倒像一个较富裕的农家户的
摆设。真的。我并且还闻见一股腌酸白菜的味道——但我不知道这种带有农家气息的味道是
从什么地方发出的。正在我这样无聊地观察这个本县著名人家的室内景致时,吴亚玲回来
了,手里提着那把坏了的斧头。
“你怎不坐呀?”她把手里的斧头扬了扬,笑一笑,“我们城里人真是十足的笨蛋!你
看,就这么个简单营生都做不了,……噢,你拾掇,我给你倒水!”
我很拘谨地从她手里接过斧头。斧头实际上只是楔子掉了下来,楔进去就行了。我真不
相信武装部长或者他的女儿就连这么个简单活都干不了!
不用说,我不用吹灰之力很快就把斧头弄好了。吴亚玲接过去看了看,也不说什么,漫
不经心地把它丢在了灶火圪里,招呼着让我喝水。“不,我不喝。我走啦。”我摇了摇头,
说。
“什么?你这个怎是个这?你看水正开着,我给你下饺子。我吃了你的土豆,你就该吃
我的饺子,礼尚往来嘛!再说,你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
这真是笑话!难道我做了这么一点扯淡事就要吃你的饭?我立刻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
我似乎感到自己又受了辱。我所做的这点事根本不应该得到这种“奖赏!”我开始后悔来吴
亚玲家里了。本来,我能为自己终于给别人帮了一点忙而感到心里慰贴,现在又被“吃饭”
这两个字败坏完了。这个局面实在叫人受不了。“不!我已经吃过饭了。”我认真地撒了这
个谎,拔腿就走。我根本不知道吴亚玲怎么一下子就横在了门口,挡住了我。她几乎是叫喊
着说:“不!你没有吃饭!没有吃!我全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你恨我……”
我一下子愕然了。我吃惊地看见,吴亚玲是那么激动,满脸通红,眼睛里似乎还旋转着
两团亮晶晶的东西。
“你不能走,马建强同学,你一定得吃饭……”她的声音不那么高了,但仍然很激动,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看法。其实,我让你去帮灶,完全是一片好心,想不到结果是这样,
伤了你的自尊心……但事后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做了一件蠢事。我后来打问了灶上。知道你没
吃饭,心里很难过,就到处找你,我知道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把饺子给你包好后,就想
了这个办法把你引到我们家。怕你拘束,我还把我爸我妈支到大卫家去了……”她说着,一
直在眼里旋转的泪珠已经挂在了脸上。啊,一切原来是这样!
我的嗓门眼早已被一团火辣辣的东西堵塞了。
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哆嗦着,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我只简单地对她说:
“吴亚玲,请你原谅我。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我匆匆向院子的大门口走去。迎面旋
转着的两颗大红宫灯在眼里像两团模模糊糊的火焰,止不住的热泪在脸颊上刷刷地淌下来
了……
第五章
一夜寒风就把不凉不热的秋天吹走了。讨厌的冬天追随着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降临在
了黄土高原上。浪涛起伏般的千山万岭,很快变得荒凉起来。县城周围的山野,光秃秃的,
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颜色。
早晨或者晚间,城市上空的烟雾骤然间浓重起来,空气里充满了一股难闻的炭烟味——
这说明闲置了一年的各种取暖炉子,现在又都派上了用场。
日月在流逝,时序在变换,我基本上仍然是老样子。自国庆节后,吴亚玲又主动找了我
两次,说她要帮助我一点什么,但我都躲开了。我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躲避着她的关怀,和
她更疏远了。除过乡巴佬的拘谨和胆小外,主要是我还不习惯平白无故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尽管我看出来她是诚心的,但我既不是她的亲戚,又不是她很熟的人凭什么要接受这种帮助
呢?而严格说来,她对我还是个生人——在国庆节之前,我实际上和她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再说,她还是个女生。一般说来,我们这种年龄是怕和女生接近的。
但吴亚玲的行为无疑给我的精神投射了一缕阳光。人要是处在厄运中,哪怕是得到别人
一点点的同情和友爱,那也是非常宝贵的。有的人会立即顺蔓摸瓜,把别人的这种同情和友
爱看作是解脱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旦抓住了就不松手。而对我来说,只觉得应该珍惜这种美
好的人情,并以同样高尚的心灵给予回报。
我现在越发对自己的学习成绩害臊了;我知道我为什么首先把思想的焦点强烈地凝聚在
这个问题上。是的,我在学习上已经到了这般落后的地步,我怎配让人尊重呢?
在这个新的强烈的精神刺激下,尽管饥饿使我感到天旋地转,但只要坐在教室里,趴在
自己的课桌上,面对课本和演算本,一切便很快被控制住了,就像弹簧一样紧紧地压缩在了
一起,没有任何的松懈。可一旦离开教室,精神稍一松弛。这“弹簧”就“嘣”一声散开
了。我立刻感到浑身所有的关节都已经脱开,软的就像一摊稀泥……
好在城郊收秋的时候,我曾在那些留下庄稼茬的土地上,捡了一点土豆和十几穗并不丰
满的玉米棒。我当然不能把这点干粮放在宿舍时;想了半天,才决定藏在了学校后山上一个
生产队遗弃了的破烧砖窑里。晚上复习完功课,我就摸黑中鲐这个荒凉的地方,拾点干柴枯
草,打一堆火,烧几颗土豆;或者在火里爆一把玉米花。我不能想象再有比这更好的晚餐
了。吃完扣,稍有一点精神,就在黑暗中背诵当天新学的数理化公式;或才在心中打着作文
题的底稿,嘴里念念有词……啊,烧砖窑!这又成了我的“冬季别墅”了。小河边那个安乐
窝我现在是再去不成了,因为一到冬天,河道里的风特别硬,冷得受不了。而这个新的地方
既避人,还能遮挡点严寒。不久,期终大考开始了,我怀着充实的心情投入了应试之中。考
试的结果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各门平均分数竟是全班第一名!聪敏好学的郑大卫也不得不
屈居第二了。我的同桌周文明和上次考试一样,仍然是全班倒数第一,不过和体育、唱歌的
分数拉直来,还算勉强及了格(他又到处抱怨说文体干事的工作耽搁了他的学习)。
宣布完成绩后,我沉默地走出教室,像胜利了的拳击手一样,疲惫不堪中带有一种说不
出的欢愉情绪。
到了大操场上,激动的情绪进一步高涨起来。尽管两条腿饿得软绵绵的,但很想走动,
甚至想跑。
我一个人来到学校后院的大墙下,踏着那些衰败的枯草,独自溜达着。沿墙根的几棵老
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条灰白而而洁净,在初冬的寒风中静静地挺翘着。其中
有一棵树梢上,竟然还奇迹般地留下了一片硕大的叶子,被寒霜染得一片深红,旗帜似的在
蓝天下索索地招展着。
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掌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一看,原来是郑大卫。大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转身来到我面前,说:“建强,你真行
啊!我真没想到你能把物理试题的最后一道圆满地解决了。那的确是太难了,我觉得其中有一个环节是我们还没有学过的。你不知道,咱们物理课的王老师曾说,这次物理考试他断定
不会有人得一百分。我不服气,结果这道题没能答出来。可你让王老师的话落空了!这真叫
人高兴。尽管这样的难题同学们有意见,但我是很支持王老师的。这样做也有好处,因为我
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得逼着多学一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不瞒你说,这道题我现在还不会。
王老师说下星期上物理时专门讲。我不想这么现成的接受,想在这之前自己非解决了不可。
但现在确实又解决不了。你现在千万不要对我说出做的步骤,你知道我需要的是启发……”
普遍受同学们尊重的班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且用如此真诚的谦虚态度来向我请教,
使我在吃惊中对他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敬意。真的,大卫也是一个言语不多的人——虽然原因
和我不一样。他聪敏,刻苦,又很有涵养。以前,我对其他同学是躲避,而对他却可以说是
敬而远之。现在,他主动为一道考题费心来找我,这同时又使我非常钦佩这个人——因我在
我看来,只有有能力的人才在学问上这么廉恭和一丝不苟。我当即告诉他,让他去看一看
《物理疑难题五百解》,那上面有一道题和物理考试的这道题很类似。我告诉他,这本书我
是大前天才从书店买的(他当然不知道,我为了买这本书,把当月仅剩的几毛钱菜票又重新
换成了现金)。
大卫高兴地说:“太感谢你了。今天是星期六,书店关门早,我得快点去!”他刚要
走,手却又在我的肩头抓了一把,说:“看你冷得直哆嗦,快回去加件衣服……我走了,有
空到我家里去玩,你很孤僻,常躲人,为什么?我们家离这学校很近,就在体育场后面的人
委家属院,第一排,第四、第五两个窑洞!”他匆匆地走了,健美的身影在二年级教室的拐
角处一闪,就不见了。我一个人呆呆地站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我觉得我的心
情从来也没有今天这样愉快过。
好久,我才感到身体已经冷得有点麻木了。我想起大卫刚才说的话——他让我“加件衣
服。”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的思想立刻又回到了自己的不幸之中,我意识到,随着冬天的
到来,我又面临着新的困难:寒冷。饥饿不好熬,寒冷更难熬。我除过单衣,就是一身老粗
布棉衣。至于线衣、绒衣、毛衣,所有这些过渡性的衣服我连一件也没有。当然,现在棉衣
是肯定不敢往身上穿的,因为天气还不到最冷的时候——一旦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又不像人
家一样再有一件大衣套在上面,这套棉衣就是我抵挡严寒进攻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为了驱寒,我想在原地跑几步,但饥饿又使我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饿成这样,哪能
跑得动呢?
天气还早,我想又是星期六,干脆到街上转一圈去。
出了校门,我顺着那条路面用碎石片插起来的小恭,来到街口上。据说是清朝末年铺设
的石板街道,现在已被几代人的脚片子磨凹凸不平。街口上立着几座年月很旧的老店铺;这
些破破烂烂的房子和那新建筑起来的商店、食堂、药材公司、邮电局、银行等等排成一条,
就像上早操时我站在班上的队列里一样显得寒酸。紧靠着旧社会是染坊,现在是铁铺的老房
子,就是前两年才盖起的县国营食堂。透过大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人吃得前俯后仰。在这
困难年头,这地方取代了县文化馆而成为全城最热闹的场所。我尽量克制着不往那玻璃窗里
面看。我想到新华书店走走。听语文老师讲,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创业史》,很不错。听书
名像历史书,可又听说是长篇小说。厚书我当然买不起,只想立在书店里翻一翻。
正在我准备去书店的时候,无意中瞥见食堂玻璃窗后面的一个大桌子的四周,吃饭的人
似乎都是我们班上的同学。
的确是的!那不是周文明吗?看他正端着几盘子菜往桌子上送哩。那些局长和部长的儿
子们正吃在兴头上,嘻嘻哈哈,边吃边打闹。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六,又刚考试完毕,
这群好朋友大概是在这里聚餐。不知为什么,我鼻根一酸,一转身又折回到来时的小巷里。
我觉得我不应该到街上来接受这种刺激。这使我想起我先前给自己许的那个荒唐的口愿:等
我这考好了,一定饱餐一顿!唉,我心里说:你考是考好了,但饱餐不成。有福人周文明回
回考倒数第一,可天天都在饱餐!
像鬼使神差似的,我这时猛然记起了破烧砖窑里我的那点土豆和玉米棒子。我当即在心
里打定了主意:对,去烧土豆!去爆玉米花!庆祝我考了一个好成绩呀!
第六章
从街上走到学校后面山坡上的时候,先前在街上遇到的一切不愉快的印象已经渐渐消淡
了。此刻也不再考虑旁的事,脑子里只跳动着一堆红火,以及那些烤得焦黄的土豆、爆得雪
白的玉米花儿。脚步是匆忙的,要是叫外人看了,很可能像一个赴宴的人生怕自己迟到了一
样可笑。此刻,我差不多是怀着一种幸福的心情走向那个破烧砖窑的。真的,对于一个饿得
心神不安的人来说,即将吃到一顿烧土豆外加爆玉米花,那可的确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老远
我就看见了我的“冬季别墅”——这个荒草丛中的破窑,在那里正亲切地等待着我呢。
我在路上已经狠了心,决定今天放开吃!本来按以前的吃法,这点宝贵的东西能吃十几
次呢;要是放开吃,大概一顿就吞咽完了。完了就完了!一半是为了赌气,一半是为了庆
贺,使得今天我对自己变得非常慷慨起来,大有“万贯家产毁于一旦”的浪子气派。
我一路上盘算:先把土豆埋在火灰里,然后同时就在上面的火上爆玉米花;等把一切弄
好了再吃。悄悄停停的吃,从容不迫的吃!而不要像以前那样,土豆等不得熟就生厨了;或
者爆一颗玉米花,往往灰也顾不得吹就塞到了嘴巴里。今天带有庆贺的意思,应该吃得文明
一些。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在砖窑上面的崖畔上搜寻几颗没有被风摇落的干酸
枣,这样有甜的,有酸的,美美价吃上它一顿!
快要爬到烧砖窑前面的时候,尽管天气不暖和,浑身却冒出了一身热汗。我自己也不知
道从什么时候起手里就开始捡上了干柴禾——现在胳膊窝下已经夹了不少干燥易燃的碎树枝
子;胳膊腿现在都非常积极,自动为一张馋嘴服务。
我气喘吁吁地来到破烧砖窑口上。在我一猫身准备钻进去的时候,发现脚下的草丛里似
乎丢着一个锈铁命盒子之类的东西。仔细看了看,是过去那种装过染料的小方铁盒,扁扁
的,上面的绿漆颜色已经磨投放是斑斑驳驳,四角的铁边也锈上了红斑。这东西躺在垃圾堆
里,倒也不起眼,但在这干黄洁净的桔草上丢着这么个玩意儿,却怪引人注目的。
我一条胳膊抱着些禾,另一条胳膊伸下去好奇地捡起了这个破铁合,反过来正过去看了
看,也没多大用处,正想随手扔出去,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使我不由得用大姆指把那铁
合的盖儿掀开了一点缝。我的脑袋立刻“嗡”的一声,两条腿跟着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就塌
在了土地上!
我惊慌地把这铁盒子先放到一边,脑袋下意识地在脖子上转了一圈。当我发现周围确实
没有人时,才又像拿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把这个小铁盒战战兢兢地拿在了手里。
我手指嗦嗦地发着抖,重新揭开了盒盖:老天啊!这里面的确是一摞钱和粮票!这是多
么的不可思议啊!我竟然一下子捡了这么多钱和粮票,简直就像到了神话中的世界——晕个
世界里有一个永恒的上帝,经常替人世间的不幸者带来幸福……
我眨巴眨巴眼睛:蓝天、白云;荒山,秃岭;枯黄的草,破败的烧砖窑……这一切都是
起初的!我的手里捏着一把钱和粮票,紧张得连气也透不过来了。
这时候,我的眼前猛然跳出了国营食堂大玻璃窗后面那些吃得前俯后仰的身影。接着,
馒头,菜,汤,所有吃的东西顿时都在眼前搅成了一团——这些意念立刻使胃囊开始痛苦地
抽搐,抵抗饥饿的意志被手里这个魔术般术般的小铁盒瓦解了;本能的生理作用很快就把理
性打得一败涂地!不知什么时候,饥饿已经引志着两条疯狂的腿,腾云驾雾般从山坡上冲下来了;前面和在左右两边的景色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些汤呀,菜呀,馒头呀,在眼前旋
转着,旋转着……
直到十字街口的时候,我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我先站在铁匠铺后面的墙角里,心怦怦直跳,一边喘气,一边朝食堂的玻璃后面望了望
——斑上的同学们已经不在了。我一只手在衣袋里紧紧捏着那个铁盒子,兴冲冲地向食堂门
口走去。一颗心依然在胸膛里狂跳着。
在食堂门口,我猛一下停住了,因为我突然模模糊糊地觉得,我这样做似乎不很妥当。
强大的理性很快又开始起作用了。一刹那间,一个我和另一个我在内心时激烈地展开了
一问一答——
“你来这地方干什么?”
“我来饱餐一顿。”“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拾到的。”“这说明钱并不是你的!”
“是的,是别人的。俣别人丢了,我拾到了。”
“拾到别人的钱应该怎办?”
“应该交给斑主任。”“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班主任在这儿吗?”
“……”提问题的“我”立刻问住了回答问题的“我”。我啊!我啊!我只感到脸上又
烧又痒,像什么人在头上扔了一把火!
我上在食堂的门口,简直像莎士比亚戏剧中的人物那般矛盾。理智告诉我,我正在做着
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而眼下还有挽救的余地!
不幸的是,此刻食堂里那诱人的饭菜的香味,正在强烈地刺激着鼻子的感觉,五脏六腑
都在剧烈地翻腾着,竭力和理智抗争,希望解除对他们强烈需要的束缚。上帝啊,我可真抵
抗不了这个诱惑!我站在食堂门口,进退两难,这时候,欲望与理性像两个角斗士一般在我
的精神上展开了一场搏斗:一方面,理性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逼着欲望后退;另一方面,欲
望却用自己的盾牌拼命地抵抗着,以求得酣畅,求得满足!
这场内心的搏斗是极其残酷的。说实话,要我放弃这顿饭我会很痛苦;同亲,要我心安
理得去吃这顿饭,也一样痛苦!怎么办!我只好对自己妥协说:还是先到一个什么地方呆一
会,等心情稍微平静一下再说吧!
于是,我便折转身,抬起沉重的脚步,穿过街道,出了南城门,向县体育场走去。我知
道那里最安静,没什么人去锻炼身体——困难时期谁有多少体力到这里来消耗呢?
我来到体育场,解开脖项里的钮扣,在一根很长的平衡木下面坐下来,开始“平衡”自
己的思想情绪。
我双手抱住腿,头无力地低垂在膝盖上,一边困难地咽着口水,一边继续做着痛苦的思
想斗争。首先,我对这场内冲突的本身就感到痛苦:这是在决定我该不该做一件不光彩的事
啊!“可是,这一切都是该死的饥饿逼出来的!”我对自己说,“要是我有饭吃,我就决不
会是这个样子的!我拾东西又不是头一回了,哪一回没把东西交给老师呢?我在上小学二年
级的时候,在公路上拾到一只手表都交给了学校,还受到了公社的表扬呢!可我现在已经到
了一种什么样的境况了啊!要是我没有到了这种地步,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钱和粮票交给老
师的!当然,我知道把拾到别人的粮票和钱自己花了是不好的。但这和偷的、抢的还是有区
别的呀!再说,要是我不拾起这个小铁盒,说不定这些钱和粮票也叫风雨沤烂了呀!现在,
我用了总比沤烂强一些吧?……”
我几乎被自己的“雄辩”说服了,加上肚子饿得实在难受,马上就又想往食堂里跑!
可是我又忍不住问自己:既然你终归还是要进食堂去,那么又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还
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好吗?
我立刻像瘫了一般,软绵绵地躺在了土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这的确是不好
的,亏自己刚才还把那些歪道理想得那么通顺!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日脚下依傍着几块
宁静的暮云;云边上染着好看的绯红的颜色。不知为什么,这时候吴亚玲的面容突然在我的
眼前闪现出来;我似乎看见她带着那么惊讶和惋惜的神色在看着我……
我把朝天仰着的脸一下子埋在了胳膊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一种难言的羞愧像火一般烫着我的心,同时也为自己的灵魂还没有在现在彻底堕落而庆幸,我这时也想起了我的一瘸
一拐的父亲;想起了他对我的那些一贯的教导:“咱穷,也要穷得刚刚骨骨的,不吃不义之
食……”
啊,亲爱的爸爸!啊,尊敬的吴亚玲同学!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不会的!请你们原谅
我一时的糊涂吧!
我猛地爬起来,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痕,把手伸进了衣袋里——嗯,那个硬硬的家伙
还在。
我把脖项里的那道钮扣重新扣上,用手指头匆忙地梳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就向学校
走去了。
第七章
当我把那个小铁盒放在我们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局促而嗫嚅地说明情况以后,李老师一
双眼睛在瓶底子一般的近视镜后面困惑不解地眨巴着,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凝视了我一
会,又把那铁盒打开,数了数钱和粮票,一对“瓶底子”又对准了我的脸:“你拾的这么多
钱和粮票,交回来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的那身破烂衣服,似乎又对自己刚才说的
那句话不满意了,很快说:“噢,建强同学,你真是一个好孩子!我为你感到高兴!你生活
这样困难,还能做到这一点,这太不简单了!”他的两只瘦弱的手过来搭在我的肩膀上,非
常亲切地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过身来,在旁边桌子的一个抽屉里匆匆忙忙翻起来。
不一会,他便把一把饭票递到我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你拿去吃吧!这是学生和教师
分社的时候剩下的,我也没顾上换。你就别客气,拿去吃吧!我知道你生活非常困难。是
的,我们整个国家都面临着困难。我看到学校里许多同学都在挨饿。心里很难过。不过,我
相信我们的党一定能领导我们渡过这困难关头的,因为我们的精神和整个的社会风尚是很好
的,我们一定能战胜这严重的困难。建强,我从你刚才的行为上具体的看到了这一点……这
点饭票,你就拿去吃吧……”我缩着手,退后一步,赶忙说:“不!李老师,我有饭票!我
还有事,我走了!”我生怕李老师强迫要我接受他的饭票,赶忙侧身退出了他的房间。现在
已经临近了黄昏,外面校园围墙下的那一片小树林,已经变得影影绰绰。校园里静悄悄的没
有什么声响。因为是星期六,又刚期中考完,一排排的教室几乎都不亮灯——走读生回了
家,住校生大部分到外面消磨时间去了。
我在大操场上走着,心情非常宁静。我急忙间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忍不住站
在了一块黑板报下。我猛然又想起了我的“冬季别墅”!
对,到那里去!那时有我的土豆和玉米!我几乎在黑暗中笑出声来:好呀,我现在可以
平心静气地去吃那些东西了。此刻,我已经饿得有点麻木了,除地感到眩晕以外,胃的绞痛
已经变成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并不像先前那样尖锐。
我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中,摸索着爬上了中学后面的山坡。我怀着一种难以按捺的热
烈感情走到烧砖窑的洞口前。可我一下子惊呆了:我看见里面已经燃起了一堆火,并且还看
见火堆边像是坐着一个人!
这是谁呢?我也没考虑什么就壮着胆子把头探进了洞里。我看见: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
中年妇女,她正瞪着一双惊慌的眼睛看着我。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孩子已
经睡熟了。看来这是母子二人,都穿着破破烂烂,十分凄惶。
我心里忍不住—酸,她们是讨饭的。
那妇女继续惊恐地看着我,同时操着外乡口音说:“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做坏事的!你
听我给你说!我娃娃的父亲在前年殁了,我娘母子少吃没喝,就出来讨吃来了,走州过县,
直跑到了有火车的地方。前一响碰见了我们那地方的一个老乡,说咱政府又发下来了一批救
济粮,啊,看咱共产党多好哇!我寻思,我不能再到处跑着讨吃要饭了!娃娃的老子虽说死
了,可他活的时候是个党员哩!还当过大队长,支部委员!我想我讨吃要饭的,给咱政府和
共产党丢人哩!现在听说又下来了救济粮,我这就回呀!再说,母土是热的,就是死,也要[table=72%,#ffffff][tr][td=1,1,97%][table][tr][td]死在本乡田地呀!今晚走到这里,没有落脚处,就瞎摸到这地方来了,总能挡个风寒……你
是公安局的?我可不是坏人呀,从来也没做过坏事……”
我那已经流了不少泪的眼睛又一次热泪直淌了。我赶忙走进去,对她说:“婶子,你别
怕,我是个学生!”
我接着问她:“你们娘母子吃饭了没?”
“没……大人不要紧,娃娃……”她猛地垂下头,马上泣不成声了。我默默地走到后墙
根下,把藏在土里的那些土豆和玉米棒子刨出来,拿到了火堆边,对这个哭泣着的妇女说:
“这些东西,你们趁有火,赶快烧着吃吧!”
她抬起头,看看放在地上的土豆和玉米棒子,又看看我,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史嗦着,
“哇”一声,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拍着怀里的娃娃说:“我娃遇上好人了!亲蛋蛋,快醒
来!给你这个好干大磕上一头!”
我又急又伤心,几乎产拉着哭调说:“好大婶哩,快不要这样了,我这么小,怎能当娃
娃的干大哩?我也还是个娃娃呀!……”我告别了这母子俩,跌跌撞撞下了山坡,重新又回
到了学校的大操场上。天上已经是一片星光灿烂了。这是一个多宁列的夜晚,甚至听得见远
处河道里水的喧哗。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拉得不熟练的小提琴声,虽然不成曲调,但那轻柔
的颤音使人的心也不由得颤动起来。折腾了一天,到现在我终于还没有吃一口饭。但我的心
情非常激动,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已经美餐了一顿……
星期一,我们班主任李老师坡例召开了一次班会,会上他非常动感情地把我“拾金不昧
的共产主义精神”大大表扬了一番。但我觉得很不自在。我不愿意让人家把我当英雄看待。
因为从根本上说,我自己最愿意过的是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大家相互间宽容,坦诚,不歧
视,不妒忌。就是谁做了天大的好事,也不要大惊小怪地张扬;相反,要是谁遇到了什么不
幸不给予真挚的友爱和支持。我在初中和来到这里以后,读过许多小说和著名历史人物的传
记,那些优秀的人们,他们哪个不都是具有这样的精神和品质呢?我们就是当个平凡的老百
姓,也应该这样要求自己才对……尊敬的经师,你可不要再说下去了——你本来是一个不爱
说话的人啊!
不用说,这件事以后,我的形象已经在班上的同学们眼里得到了改变;大家一般说来,
都再不用嘲讽的眼光看我了。我想起我入校以来的境遇,现在感到精神得到了很在的慰藉。
但周文明几个少数人,仍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除过在公布考试成绩时不小看我,平时照
样对我摆出一副傲然的神气;在我面前扬起手腕,炫耀似的看看手表;或者谈论什么炒菜他
们已经吃腻了等等。甚至放出流言说,我拾钱交公是为了叫老师和学校表扬。我仍然尽量躲
避着周文明那些人,同时也躺避吴亚玲和郑大卫他们。我躲避周文明这些人是躲避鄙夷和受
辱;而躺避亚玲和大卫他们,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寒酸,不配和他们交往。自从拾钱的那天
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到我的“冬季别墅”去。这倒不纯粹是那个亲爱的破烧砖窑里已经没有
什么东西吃了;而是那天晚上碰见那不幸的母子俩的情景,给我留下的刺激太强烈,我怕到
了那里会触景想起那些令人难受的事。但是每天晚饭后,我根本不愿意呆在我们的宿舍里。
因为同学们都不和我交谈什么,更主要的是我饿得不愿意和大家说话。要是我孤零零地躺在
我的破羊毛毡上,不光自己别扭,也使别人不自在。我很苦恼,不知自己该上哪里去。到外
面的野地里去溜达吧,天气又实在太冷了,我那点单衣薄裳根本撑不住。
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只好再到那个现在已经代空如也的破烧砖窑里去消磨时间。
天下午吃完晚饭,像过去一样,我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又独自无精打采地爬上了中学
后面的那个山坡,向我的“冬季别墅”走去。
第八章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天傍晚,在那个烧砖窑口,我竟然又拾到了钱和粮票!这次
拾到的钱和粮票,是装在一个破旧钱夹里的,几乎和上次的那个破铁合丢在同一地方![table=72%,#ffffff][tr][td=1,1,97%][table][tr][td] 我立刻奇得目瞪口呆:是哪些荒唐鬼在这困难岁月里这么不经心自己的钱和粮票呢?而
说不定这两次都是一个人丢的呢!如果是这样,这个粗心大意的为什么两次偏偏把东西丢在
同一地方呢?猛地,一个想法像闪电那般掠过我的脑际:天啊,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把钱放在
这里让我拿呢?
不知为什么,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是的,我现在断定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大概为了帮助我,又怕伤了我的自尊
心,所以就采取了这么一个办法。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事!
这是谁?我立刻有脑子里搜索所有我认识的人。我很快确定了——这肯定是吴亚玲。是
的,这是她!
这时候,我的心马上沉浸到了一种巨大的激动情绪里,并且也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是的,没有友谊是痛苦的,可友谊一旦来得太突然、太巨在,也叫人感到惶惶不安!尤
其是我这样在生活中受惯歧视的人,接受一个在我看来很有身分的人的友谊,真有点惊慌失
措,就像一个需要温暖的人突然来到火星子乱爆的打铁炉旁,又生怕烫着一样。怎么办?要
么立即找吴亚玲去,把钱当面交给她;要么就仍然交给李老师。反正这钱和粮票我是不会拿
的。尤其是我现在觉得这钱和粮票是别人专意用这种办法帮助我的,我就更不能不明不白拿
去使用了。
我又想,一下子就去找吴亚玲,可能有点太冒失。万一不是她呢?这不是叫她和我都太
难堪吗?
那么,这样看来,我只得把这些东西再交给李老师了。
对,还是交给他最合适。不过,这闪可千万不能再叫李老师在班会上表扬我卫。如果他
再那样做,我简直忍受不了。再说,同学们也会猜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文章:为什么我在
短短的时间里就拾到了两次钱和粮票,而且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拾到的!?这是他李老师也没
办法解释清楚的。当然,我也要把自己对这事的真实看法告诉李老师,让他侧面问一下吴亚
玲,看这个“魔术”究意是不是她耍的。我想:要是这事的确是她做的,她一定会对李老师
承认的;因为她自己的目的并没有达到——我并没像她所希望的那样,不声不响就把她的馈
赠接受了下来。我要采取的措施,就算这样决定了。但我的心情是不能很快平静的。对任何
人来说,这样的事都可以看成是极不平常的遭遇。我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竟然能出现在我的
生活晨。我震惊、感动;我觉得愉快,又感到忧伤……为了所有这一切,我真想吐出一声长
长的叹息来!
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没有立即就去找李老师。我靠着山坡上的一棵老材梨
树、渐渐地,身心就像夏天泡在温温的河水里那般舒坦和惬意了。一片杜梨树的叶子轻轻地
飘落在了我的头发上。我取下来,长久地看着它。风霜染红的叶片,像火苗似的在掌心里跳
动着……
临近天黑,我才去找李老师。
当我在李老师的门上激动地喊了一声“报告”后,就听见里面仿佛是一个女老师的声音
说:“进来!”
我踌躇了。我想李老师可能正在和旁的老师一块研究什么问题哩。有旁的老师在场,我
真不好意思开口说我的事。但既然老师已经叫进来,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只好硬着头皮走
了进去。一进门,我不觉大吃一惊:哪里是什么女老师,原来是吴亚玲。屋里只她一个人,
李老师不知干什么去了。她咯咯地笑着,然后舌头调皮地冲我一吐,说:“我真不害臊,冒
充起老师来了!”我站在地上,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满脸憋得通红。
吴亚玲嘴一抿,眼光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瞧了瞧我,突然说:“怎么?是不是又拾到啥
东西来交公来了?”
我的心猛一紧!我捺不住地斜瞥了她一眼:天哪!她此刻手里正拿着上次我交给李老师
的铁盒子。
不知为什么,我认为事情已经确定了——这一切就是她做的!我于是很快掏出了刚才拾
到的那个钱夹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对她说:“……吴亚玲,你……你再不要捉弄我
了……”她立刻惊讶地看着我,说:“捉弄?哎呀!马建强,我真难过!我想不到又伤了你的自尊心!请你千万不要见怪……这事是我做的。我深深知道你这人的脾气;我知道这样做
也的确不很恰当。但我想给你一点帮助,可再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我要当面送你这些东
西,你肯定不会收的。后来,我知道你一个人常去咱们学校后边的那个烧砖窑,就……唉,
你这样下去怎办呢?你看你的脸色成了啥啦?真怕人!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一样。你不知
道,我们家就三口人,饭量都很小,我爸爸工资又高,钱粮都是有余的。建强,我求求你,
你就把这些东西收下吧!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喜欢和钦佩你的毅力,你的人品,你的
学习精神;我想你不至于认为我这样做是侮辱你的人格吧?我是班上的生活干事,我有责任
关心有困难的同学……你就把这些收下吧!班上谁也不会知道这事的!请你相信我……”她
从桌子上捡起了那个钱夹子,连同手里的小铁拿一起递到了我面前,两只眼睛真诚地望着
我。“不!”我固执地说,把头扭到一边去。
她又转到我的正面来,同亲固执地把这些东西再一次递到我面前,甚至有点生气地说:
“你非收下不可!你这个脾气怎这么怪!”停了一下,她又用商量的口气说:“这样行不
行?这些东西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有了办法还给我不行吗?”“不……”我又把头扭
到另一边去,两颗泪珠忍不住已经从眼角时溢出来了。我听见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到了
原来坐着的那把椅子里。这时候,李老师回来了。
我赶忙擦了擦眼睛,嘴唇发着颤,正想开口说明这一切,但李老师一只手在我肩膀上按
了按,已经说话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他转过头对吴亚玲说:“咱们商量的意
见,我刚才去了一下教导处,几个领导都同意了。”他扶了扶近视镜,又转过头对我说:
“马建强,学校已经同意再给你每月增加两元助学金。想再多增加一点,可按国家规定,这
已经是最高一级了……”我明白这也是吴亚玲的主意。这是我无法拒绝的。我的感情汹涌澎
湃,无法用语言表达。我只默默地对李老师点点头,就很快从他的房子里出来了。
我在学校的大操场上走着。寒风吹着尖利的唿哨,带着沙粒、枯树叶向我脸上打来,但
我丝毫感觉不到冷。黑暗中,我把自己的一只拳头堵在嘴巴上——我怕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当我沿着校园路边矮矮的砖墙走着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堵在了我面前。黑暗中我一时辨不
清这个人的面容,但凭身形的轮廓我判断是她。是她——因为她已经说话了。“……马建强
同学,我再和你商量一件事,你看行吗?是这样,武装部最近有些零碎活准备雇人哩,你愿
不愿意用课外时间或者在星期天去做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回去给我爸爸说一下,你去
做!如果你做的话,我也想做哩!咱俩干脆把这活包下来……你不相信我也干这事吧?其实
你还不完全了解我的性格。我这人有时候挺疯的。我想,我这么大了,从来还没花过自己挣
的一分钱呢!我想要是拿自己挣的钱买个什么东西一定很有意义……对于你来说,这个收入
一定能解决我不少困难哩。这钱可不是谁送你的,这是你自己劳动挣的!这你也反对
吗?……你说话呀!究意愿不愿意去?”
我听见她的声调都有点哽咽了。
我是再不能拒绝她了。而且,我先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到哪里做点零工挣几个钱,好
解决一下我的困难。
我对她说:“我愿意去。”
她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明天下午你就到武装部来吧,我等着你!”就在吴亚玲转身
要走的时候,突然一道手电光从侧面照来,先在吴亚玲的脸上晃了晃,又在我的脸上晃了
晃,接着,就听见周文明那阴阳怪气的音调:“咦呀,我当是谁格来!原来是你们俩!”
“讨厌!”吴亚玲骂了一句,很快转身走了。
“九九那个艳阳天哪!十八岁的哥哥……”周文明胡乱哼着歌,手电一晃一晃地走了。
我站在黑暗中,感到嘴里有一股咸味——大概是牙齿把嘴唇咬破了!
第九章
[table=72%,#ffffff][tr][td=1,1,97%][table][tr][td]真正的冬天到了。
西伯利亚的寒流像往年一样,越过内蒙古的草原和沙漠,向长城以南袭来。从中学地理
书上看,我们这里没有任何山脉堵挡一下南下的风暴。这里就是第一道防风线。毫无遮掩的
荒山秃岭像些赤身裸体的巨人,挺着黄铜似的胸膊,让寒冷的大风任意抽打。要是天阴还罢
了,天气越晴朗,气温反而越低。凛冽的风把大地上的尘埃和枯枝败叶早不知卷到什么地方
了。风是清的,几乎看不见迹象,只能听见它在大川道里和街巷屋角所发出的严厉的尖叫和
呜咽声。太阳变得非常苍白,闪耀着像月亮那般清冷的光辉,已经不能给人一丝的暖意了。
冬天啊,你给这个饥饿的大地又平添了多少灾难和不幸!
我那点单衣薄裳在寒风中立刻变得像纸一样不济事了,浑身经常冷得抖成了一团,而且
肚子越饿,身上也就感到越冷。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忙着就穿棉衣。我的棉衣要到实在
忍受不了的时候才敢上身。
我把除棉衣以餐的所有其他衣服都裹在了身上,结果由于这些不同季节的衣服长短大小
不一,弄得捉襟见肘,浑身七扭八翘的很不自在。但我感到幸运的是,我现在终于有了一条
出路:我可以用课外做点零活的办法来补贴一下我自己了。这可不是嗟来之食!我将用自己
的劳动来换取报酬。亏得吴亚玲为我找了这么个差事。吴亚玲,可真是个好人!
下午,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了武装部。
碰巧在大门口就碰见了她。我一怔:只见她穿了一身改裁的打了补钉的旧军装,头上戴
一顶男女军帽,头发全拢在了帽子里,像个男孩子一般。她正给一辆架子车鼓劲地打气。看
来她真的也要当“临时工”了。我原来还以为那晚上她是随口说的呢。她看见我,几下打完
气,直起腰高兴地喊:“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她从架子车那边走过来,搓着冻得发
红的手,说:“先到我家里烤一烤火去!”我说:“不了。我去干活呀,在什么地方哩?”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也好,干起活来就不冷了。就是下边那一排窑洞,梯子,镢
头,铁锨,我都准备好了,还找了一辆架子车,好往外运泥皮和土。来,你把架子车摊
上!”
我们来到了下边那排窑洞,很快就干起来了。
这活并不难,把墙壁上那些泥皮损坏了的部分用镢头挖下来,然后再把这些东西拿架子
车倒在外边的垃圾堆上。
我在墙壁上挖,吴亚玲拿架子车往外运。
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生在一块干活,感到很别扭,可吴亚玲倒不。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
拘谨,就寻思着和我拉扯一些闲话:“你喜欢唱歌吗?”她在我背后问。
“喜……欢。”我站在梯子上,胆颤心惊地回答。
“可你平常不唱。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共鸣不错。我觉得,唱歌也要内在一些好。像周
文明吧,嗓子还可以,可一唱就像驴叫唤一样,难听极了。你大概不知道,李老师原来想让
我担任文体干事,可你那个赖皮同桌硬要当。为什么哩?还不是为了出风头?……”她滔滔
不绝说着,我很少对答。一方面是拘谨,另一方面是因为饿。“哎,马建强!你现在能不能
唱支歌?随便什么都行,让我听一听。学校最近要排一幕歌剧。说不定你能当男主角呢!”
我立刻有些生气了:你这个人,话太多了!人家饿得心火缭乱,还有什么心劲唱歌哩!
看来她还在等着我唱哩!我只好说:“我实在……”我猛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
一下,就一个折背从梯上捧了下来!我听见吴亚玲尖叫了一声,接着就感觉到两条并不怎么
有力的胳膊从背后往起扶我。
我挣扎着从她手时挣脱出来,一种触电般的惊恐使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靠在炕拦石
上,只顾擦头上的汗水。
“啊,我知道了,你是饿的!”她把头上的帽子抹下来,飞一般跑出这个尘土飞扬的窑
洞。
我靠在炕拦石上,一边喘气,一边猜想:她大概是回家为我取什么东西去了。不,我不
会吃的。
吴亚玲很快就回来了。她并没拿什么吃的,却把几张人民币塞在我手里,说:“这是你 今天和明天的工钱。我的一份我已拿过了。你快拿着到街上买点什么吃的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钱,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天啊!我怎能相信两天的工钱就有这么多
呢?
吴亚玲生怕我把钱再塞到她手里,已经退到了门槛上,她一边继续往出退,一边回头对
我说:“明天下午你可还要来啊!你别忘了,明天的工钱你已经预支了!”她狡猾地冲我一
笑,拔腿就跑了。我呆呆地捏着这一摞钱,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根本不拿工
钱,而把两个人的都给我一个人了,甚至说不定还把她家的钱都塞进去了。她用这种办法,
仍然把她的钱给了我,又使我无话可说!
我拍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出了窑洞,来到院子里。突然,我听见上边院子里传来了郑大
卫的声音——
“亚玲,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害得我满学校找你,尽叫同学们笑话!”“找我干什
么?”这是吴亚玲的声音。
“哎呀,你这人!你怎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前天你不是说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到我
家里吃饭,闪得我们全家人等了老半天,炒菜都又蒸上了!”
“哎呀,我倒真的忘了……你急啥哩!要是你们家有好吃的,我天天都去吃!”“但愿
如此!”“哈哈哈……”“嘻嘻嘻……”一阵交织在一起的充满感情的愉快的笑声!
我也笑了。我为吴亚玲高兴,我为郑大卫高兴,我也为自己高兴。青春、友谊和爱的花
朵,就是在饥饿和严寒中,也在蓬勃地怒放着!我向国营食堂飞跑而去;我感到浑身的血液
像是在燃烧着一般沸沸扬扬,长期凹下去的胸膊骤然间就隆起来了。
我在食堂里买了四碗烩菜,八个蒸馍,端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
不想,除过吃,一切别的好像都不存在了,满头大汗地吃!浑身大汗地吃!拼命地吃!吃!
就在我喝掉碗底上最后一点剩汤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回头一
看,是周文明!
又是他,这真是活见鬼!我不论到哪里,偏偏就能碰上他!周文明顽皮地咧嘴笑了笑,
说:“没什么,兄弟,你吃你的吧,你交了好运啊!不过,你可小心郑大卫扇你的耳刮
子!”
他又顽皮地吹了一声口哨,朝食堂后面喊:“爸!我的菜炒好了没?”“好了,你这个
馋嘴的东西!还不快来吃!”这是他爸的声音。他晃晃荡荡地走了。我满肚子不高兴地从食
堂里走出来,匆忙中在门口的玻璃中瞥了一眼自己:一张瘦得不像样子的脸泷罩着丧气的神
色……
第十章
在吴亚玲的帮助下,我的生活竟然“富裕”起来了。我用在武装部打零工的钱,买了一
身绒衣和一双棉鞋,并且还换了大灶上的一点菜票,有条件一天吃一个“丙菜”了。
我知道,我使用的这些钱里面,有许多是吴亚玲自己的给我的。每当想到这一点,我使
感到心悸。
我长这么大,从来还没和一个女生有过这么一亲亲近的交往呢。当然,对于我和吴亚玲
来说,这中间除过她对我的关怀和我对她的感激,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这我自己是清
楚的。我只是在一个陌生的事情面前感到一种模糊的惧怕。像有些其他事一样,有一时说不
清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人每当经历一些自己未经历过的事情时,不管事情本身是好是坏,
心情总是紧张和不安的。
但说实话,我真不愿失去这新的生活。钱对我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还是精
神上的收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吗?尤其是在你困难的时
候,别人对你表示的友爱比什么都宝贵。
每天晚饭后,我都到县武装部去干活。活路已经很熟悉了。我和吴亚玲配合也很顺当,
一天比一天干的多。吴亚玲告诉我,武装部有的是零活干,等这件活计干完后,她再联系其
他的营生。由于相处一段时间,我们之间也稍微随便了一些。我有时也敢战战兢兢地哼一首
歌子。但唱的时候,从来都是脊背对着吴亚玲的。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不干活了,
站在我背后静静地听着。有时,猛然间她把自己清亮而柔和的女高音也加进了我的低沉的歌 [table=72%,#ffffff][tr][td=1,1,97%][table][tr][td]声里,这使得我的声音立刻颤抖了,而且声不由己地走了调,甚至一下子都哑了声。
这时,她也不唱了,吃吃地笑着说:“我的声音大概像老虎的声音一样……”啊,生活
也有这样令人快活的时刻!对于一个受歧视的乡巴佬来说,这突然出现的一幕真像童话一样
不可思议。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天,又是一个温暖的冬天;这是一个贫困的冬天,又是一个充
实的冬天;这是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冬天啊!由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有了转机,连我自
己也感到自己变得“神气”了一些。我感到我的腰背直了些,脚踩在地上也稳稳当当的,甚
至思路也变得敏捷多了。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一种不祥的气氛出现了。我感到,班上许多同学开始用一种异样
的眼光看我和吴亚玲了。尤其是周文明,给同学们比比划划,挤眉弄眼,似乎我和吴亚玲做
了什么坏事。我非常痛苦的倒不在于同学们对我的态度,而是为吴亚玲遭受如此不白之冤感
到难过。我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欺负,但她怎能忍受得了呢?她可完全是一片好心啊!
我现在才清楚了我原来那模糊的惧怕究竟是些什么,全是由于我的缘故,现在却使另外
一个人受到了伤害。亚玲她自尊心强,在同学们中间一直威信很高,这种压力和打击对她说
来太严重了。何况,这事同时也影响到了第三个人——
郑大卫。大卫和亚玲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我自己也经常朦胧地感
到,像亚玲和大卫这种关系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谈恋爱”。
看得出来,由于别人瞎传我和吴亚玲的长长短短、使得大卫也很难受。幸灾乐祸的周文
明专意把一些最难听的话往他耳朵里灌。有一天早上,我想提前去看一看当天要上的历史
课,很早就向教室走去。当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不得不站住了。我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
话——听声音是郑大卫和吴亚玲。
大卫,你这么早把我叫到教室里,有什么事嘛!你为啥又不说话哩?”“……亚玲,
我……很苦恼!你和马建强究竟是怎回事嘛?”“听周文明放狗屁!你不看看,马建强他是
一个多么老实的人!他现在够凄惶的了!我只是帮助他解决点困难,让他到武装部干点零
活,挣两个钱……”
“那你不能用其他的办法来帮助他吗?比如给他一些钱和粮票……你们家如果没有宽余
的,我们家可以帮助一些……罢了,我拿一些给他。”“你可万万不能这样!大卫,你根本
不知道,马建强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你千万不能去伤他的自尊心。你难道不想一想,一
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而且要正直地生活下去,除过宝贵的自尊心还有什么来支撑呢?”
“那你也不能老让他到武装部去嘛!”
武装部是人民武装部。他又不是个特务,还去搞破坏去呀?为什么不能去!”“不是
这……你这人呀!你就不看现在多少同学说闲话!”“让他们去说吧!真可笑!我不怕!”
“这真叫我受不了……”
“我想不到你也会这么可笑!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别管!”
“你……”“我怎啦?”“啊……”啊!我很快离开了教室门口,向校园西南角那个落光了
叶子的小树林跑去。我感到难受、羞愧!我已经别人带来了这样的烦恼!我的手在衣兜里捏
住那一摞菜票,就像捏着一把葛针,身上的新绒衣和脚上的新棉鞋也叫人感到刺眼极了。
我原来就知道这一切是很不美气的——只不过尽量朝好的方面想罢了。我实际上一直对
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明知道我的诜我钱都是吴亚玲变相送给我的,另一方面又为
了自尊心尽量安慰自己这是“劳动得来的”。现在,事情终于弄到了这样难堪的地步!自己
真像小偷被人抓住一样。人的错误往往产生于自己一时的软弱中!
从此,我不敢再看大卫的眼睛了,我觉得他应该恨我;我对不起他——他的烦恼不论怎
样,都是我造成的。
大卫看来也真的完全陷入一种深深的苦恼之中,平时连话也不说了。他的平静的内心和
惬意的生活完全补打破了。以前下午放学后,他总是和吴亚玲一块离开学校;现在,他一个
人低倾着头悄然地走了。上自习时,他除过趴在桌子上做功课,谁也不理。吴亚玲有时找他
说话,他也装作没听见。不论他看来比一般同学怎样成熟,但他终究也还是远不到二十岁的
年轻人啊!就在这时,爱惹是生非的周文明谣言传播得更凶了,全班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
我,吴亚玲,郑大卫,都成了攻击的对象。平时,我们三个人在班上学习最好的,经常受老
师的表扬。在我们这种年龄,大家或多或都有些妒忌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事,很能
让大家畅快一番。这些倒也罢了,而最严重的是,我们三个受攻击的人本身之间就出现了一
种极难堪的嫌疑!由于大卫的苦恼,别人觉得我和吴亚玲似乎真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了!吴
亚玲又是一个生性倔强的人,根本不愿向大卫的这种态度屈服。至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误会正是由于我而产生的,我除过痛苦和沮丧以外,怎好再向他俩任何一个人做什么工作
呢?若要是这样,那会把事情弄得更酸!我,该怎么办?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苦恼……
我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但我起码还可以做到:再也别去武装
部了!而且要远远地躲开吴亚玲——我应该仍然回到我自己的孤独中去。
第十一章
第一场大雪终于来临了。
雪连续下了一天一夜。落雪的白天和夜晚,都没有起风,天气并不怎样冷,甚至有一种
微微的暖意。雪花一直在静悄悄地降落,大地很快就被埋盖在白绒绒的积雪下面。
雪是在第二天早上停的。但天仍然没有放晴。等到下午的时候,起了风,满天的云彩骤
然间像撕碎的破棉絮一般飞散开来。苍白的太阳从云缝中斜射出光芒,大地一片白光刺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失去了往日的峥嵘,似乎变得平缓起来,模糊地显出了
许多柔和美妙的曲线,傍晚,风向变了,天空重新模糊地罩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帐。
雪景是那样压严,尤其是在黄昔,大地上那种单纯的、无边无际、模模糊糊的白色,会
使人的内心变得非常恬静和谐。感情丰富的人,会在这样的时刻产生诗的联想,画的意境,
音乐的旋律。以前,每当在这样的时候,我总爱一个人默默地踩着绒毡一样的积雪,在田野
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心中充满了喜悦的感情。我常常在黄昏里面对白皑皑的山峦不由自主地
微笑;或者故意在村前小河积雪的冰面上徜徉,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滑倒,陶醉在一种难
言的舒服之中……
现在,我呆立在学校大门外右边的那座高大的石牌坊下,面对着同样的黄昏中的雪景,
再也产生不了过去的那种情绪了。雪也似乎不像过去那般晶莹可爱,而有点惨白;又被黄昏
的色彩一涂抹,看起来颇有一点凄凉。
我呆立着,心里像塞进去一把柴草,毛毛乱乱;喉骨像哽着一粒枣核似的,出气都感到
困难。人要是心情一难受,生理上也会有许多不舒服的感觉:胸闷,气塞,甚至大小便都不
畅通!我不去武装部干活了——我真的又回到了自己的孤独中。
但因我曾短暂地闯入过另一个生活领域,眼下的孤独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孤独。而当这个
插曲像流星一般逝去的时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虚。我吞惯了生活的苦药,不过一旦尝
了一点生活的甜头,那味道却永远地不能消失,并反过来使苦痛更难以忍受。我怀疑这是命
运的捉弄——我虽然不是处处相信命运,但也还没有成为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我呆呆地望着学校下边武装部的院子——那在静静的雪夜里闪烁着的灯光,正像她的眼
睛一般亲切和温暖。
她还在那尘土飞扬的窑洞里干活吗?她额头上的汗水,还像珠子一般在流淌着吗?那肯
定是不会的。她以前是为了我才去干那个下苦活的。现在,她帮助人做了好事,却受到了诽
谤,这有多么不公平!
不知什么时候,吴亚玲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一认出是她,浑身便一阵哆嗦!
“到处找你找不见……你怕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去做活了?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她手
斜插在衣袋里,两只眼睛严厉地盯着我。我感到惶愧极了。我怎样对她说呢?她应该知道,
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我怎能再让她承受那些压力呢?
我想分辩一两句,但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刻。她毫不在乎一切又来找我,那勇敢坦
荡。正气凛然的秉赋,使我一下子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我的灵魂,我猛
然觉得我从这个女同学身上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而又非常令人惊奇的东西!
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呢?我后来慢慢细想,才明白过来:这是一种脱俗的精神。而我身上
缺乏的正是这一点。我以前尽管是一个刚强严谨的人,但带着一股乡巴佬的小家子气。今
夜,这个女同学用她精神上的闪光照亮了我的缺陷。尽管我没有能很快接受这种气质,但这
在我以后的整个生活中起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故事里将不会叙述这些了)。
我当时立在石牌坊下,只是受审似地站在她的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或许是她的这种坦
荡的胸怀也感染和鼓舞了我,于是我抬起头大方平静地望了她一眼。雪地上的微光映出了她
清秀的脸庞、倔强的额头、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嘴唇是微微翘起的,浮着一丝亲切的笑
意,显示出了她性格的另一方面——温柔、真诚、活静。“走吧,咱们再去干活!”她仍然望着我,下巴朝武装部的院子扬
了扬。我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对她说:
“亚玲!我再不能连累你了!我自己完全可以生活下去……你是个好人!我像对姐姐一
样尊敬你……”泪水已经涌出了我的眼睛,热辣辣的,在冰凉的脸上淌下来,掉在了雪地
上。她笑了,说:“我比你还小一岁哩!当不成你的姐姐!”
我沉默着,笑不起来,也无话可说。她也很快就不笑了。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
说:“那今晚上就不去了。明晚上可一定要去呀!你知道,咱们可是包工活,剩下的我一个
人干不了!”她冲我诡秘地一笑,转过身踏入了茫茫的雪夜里。
我又怔怔地立了一会,感到有点冷,也向学校走去。一路上心里翻腾得很厉害,觉得有
许多事要我好好思索一下,但又急忙理不出头绪来。我刚踏进学校的大门,就看见周文明背
着个黄书包,从院子那边大大咧咧走过来了。他大概是在教室坐不住,回家去吧。我想躲开
他,不愿和他打照面,但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棉帽的两片耳遮耷拉着。在
我面前停住脚步,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下,脸上堆起很怪的笑容,学电影里日本人的腔调
说:“又到武装部干活干活的去了?八路给你米西米西了啥?”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了!我没有出声,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立刻惊呆了——我怎么能打人呢?
周文明也惊呆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把书包一扔,扑过来就和我打架!我们互相
扭在一起,同时都倒在了雪地上。
一旦打起架来,我根本不是国营食堂喂胖了的这个家伙的对手。他很快就把我按倒在雪
地里,骑在我身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地上碰。
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好在地上积雪很厚,头没有被碰破,但周文明仍然骑在我身上,
继续把我的头往雪地上按。
突然,我感到周文明猛地从我身上听从落下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响,他“妈呀!”
的叫唤了一声,便倒在了我的旁边。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周文明也正往起爬,我看见他用手
背揩着嘴角上的一丝血。我猛然发现郑大卫就立在周文明面前,皱着眉,一声不吭地看着
他。我明白了,刚才正是大卫把周文明打倒在地的。
周文明看见大卫满脸的阴沉,有点慌乱地拎起书包就从他身边绒过去,撒开腿跑了。他
一边跑,一边骂道:’郑大卫,大熊包!老婆让人家拐走了!”
大卫嘴唇哆嗦着,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这真是一个极其难堪的局面。
我犹豫了一下,走近他一步,想和他说点什么。
他把书包挂在肩间,望了我一眼——眼神反映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见我走过
来,反而拧转身,头也不回地很快走了。我阒空荡荡的雪地上,望着他远去了的背影,心里
很难过:他无意和我说话!这个生活的强者!他对我分明有了成见,可仍然帮助我揍了周文
明——而这同时又在精神上惩罚了我。他实际旧打了两个人!周文明打在我身上的疼痛我现
在感觉不来,而大卫虽然帮助了我,但他却在精神上给我精神上给我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痛
苦难忍的伤痕。从内心上说,我实在对大卫问心心无愧,但实际上却正是因为我才破坏了他
和亚玲的和谐。他也很痛苦,这我完全是看得出来。大卫啊!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和亚玲究
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吗?难道你能相信那些生造瞎编的谣言吗?
可是,我又记起了一本什么小说上写的:不管什么人,在爱情上都是自私的。啊!看来
大卫对我的成见是不可避免了。他现在还克制着,说不定将来要狠狠报复我的!而阳可怕的
是,吴亚玲却把这么严重的问题全不当一回事。就是刚才,她还来找我。要是让大卫看见她
刚才还和我站在黑暗的雪地里说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第十二章
第二天,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上课去了。我连假也没请,
就离开了学校。在学校的四堵墙里,我感到非常压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可是,上哪儿去呢?从校门里望出去,只见四野里白茫茫一片,路断人绝,看不见任何飞禽走兽。城市
高低错落的建筑物全埋在厚厚的积雪下面。屋脊上的烟囱里飘曳着一缕缕灰白的炭烟,都溶
入了铅一般沉重的天空。冷嗖嗖的小北风夹着细小的雪粒迎面打来,像无数碎针刺着一般扎
疼。
我出了校门,穿过那座石牌坊,在没有路的地面上随意向旷野走去。在离学校不远的一
块小洼地上,我滑倒了。滑倒就滑倒,我索性也就不爬起来,闭住眼躺在雪地里,专心地、
痛苦地思考着唯一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亚玲横遭非议,大卫强忍痛苦,周文明火上加油,全班同学在看笑话……而
这一切都是由于我才引的。我现在甚至憎恶自己的存在!
可是,吴亚玲痛苦,郑在卫痛夺,难道我就不痛苦?难道我已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了吗?
一种委屈的情绪使我鼻根发酸。我赌气地想:我现在之所以落到这样的境地,说到底,
是因为我没有一个挣工资和吃国库粮的爸爸!我贫困,但我并不眼红别人富有,也从没抱怨
过什么,只怪自己的命运不济。本来,我自己是可以咬着牙默默地生活下去,把高中的学业
完成的。可是,却偏偏出了个吴亚玲……可是,难道我又能怪她吗?
不!她是高尚的。她不仅在物质上帮助了我,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给了我友爱和温暖;
她帮助了我,却为此付出了名誉的代价——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的名誉
吗?我也想到了郑大卫。是的,他也很痛苦。也许在他看来,就是吴亚玲和我是清白的,可
众人的舆论也使他难以忍受。他良好的品格使他强制自己的忍受着,但看得出来,这反而使
他的痛苦变得更加深重了。
当然,我更多的还是从吴亚玲的角度看大卫的痛苦的;因为我知道,亚玲在内心里非常
爱大卫,她看见他痛苦,肯定会百倍增加她自己的痛苦。最近,大卫已经根本不理她了。
目前最苦的是吴亚玲!
我抓起一把又一把一把雪,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搓着;我在雪地上打滚,揪自己的头
发,像一只受了枪伤的野兽!
已经到中午了。从早上到现在,我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但并不感到饿。
我从雪地上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像走了很长时间路,感到疲乏极了,眼皮发胀,头
皮发胀,胸膊发胀,我迷茫地遥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
在远方,在那两座山的中间,那个像瓶颈一样的沟口——
从那沟口进去,不就是通往家乡的路吗?
此刻,马家圪土劳的乡亲们也许正坐在炕头上,老头们在捻毛线,男人们倒在枕头上拉
着鼾,女人们怀里抱着饿得睡不着觉的孩子们,嘴里吟着古老的歌谣:“鸡呀鸡呀不要叫,
狗呀狗呀不要咬,妈妈的命蛋蛋好好睡觉……”
父亲呢?也许正在那黑得像山洞一般的土窑洞里,吸着清鼻涕,蹲在炕头上,一锅接一
锅地抽着旱烟。或许并不在炕上,而将那把祖父手里传下来的长方形的黄铜锁锁住冰窑冷
炕,拖着瘸腿,一拐一拐在山洼里寻找寒风没有摇落的野酸枣。要么,干脆在村头碾庄稼的
场上,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支一只草筛子,撒上一把谷糠,企图扣一两只贪嘴的麻雀。我
好像看见他躲在老远的柴垛后面,手里正拉着拴在支草筛子的小棍上的绳子,一眼盯着那块
空地,等待着,等待着;积雪落满了他的双肩,落满了苍白的头发……要是他今天能吃上一
只烧麻雀或者几颗干瘪的野酸枣,他就一天不会动烟火了,而把那省下的一点口粮托人捎给
我……
我双手蒙住脸,忍不住抽泣起来。
雪又开始密了,大了。飞舞着的雪花把天地间搅得一片迷□蒙。地平线在视野里消失
了。一片两片的雪花,钻进了发烫的脖项里,很快融化了,变成冰冷的水滴向脊背上流去,
叫人不由得打寒颤。旷野里静悄悄的,我的哭声只有我自己在听。啊,我是多么害怕自己在
心里已经作出的那个决定呀!但我又必须去这样做:为了解脱所有其他人的痛苦,我决定要
退学了。这无疑等于自己扼杀自己。我知道,我的一切美好的理想和无数未来的梦都被打碎
了。为了今天和将来,我已经走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路,现在正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却受到
了挫折——而这挫折竟是这样没有预料到的原因造成的!
但从另一方面看,我又不能不这样做。对于我这样的年龄、这样的性格、这样的社会处
境的人,遇到这样的事,要想在道德上成全自己,只能采取这样的行动。我没有力量既能排
除别人的误会和痛苦,又能使自己灵魂安宁地继续上学。我要让别人不痛苦,只能使自己付
出巨大的牺牲。
一种油然而生的豪侠气,压住了一些失学的痛苦。我丝毫也不懊悔自己的决定了。这也
是我的良心的要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对另一颗高尚的心灵的回报:“自我牺牲”这
是不能完全说明我将要做的行为的。
雪越下越大了,被风吹斜的雪花,像白色的天边无际的瀑布向大地上倾倒下来。不知为
什么,此刻,一种欢愉的情绪却在我周身漫延开来。这是由于心灵的纯净而产生的情绪——
任何一个正直的人都会体验过的。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我的
肩头。我抬头:呀,竟然是我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就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透过瓶底一样的厚镜片看着我,
问:“建强,你病了?”
我摇摇头。“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有。”我回答。“你自己有什么事?”“……”
我语塞了。“……是,我看你好像有什么事,最近看你情绪不大好。是不是又没粮了?你下
午到我宿舍来,我还有一些剩饭票,你拿去吃,不要客气。我胃不好,粮吃不了……现在是
困难时期,大家都在饿肚子,不论怎样,还是要好好学习的,祖国的未来还要靠你们建设,
你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千万不敢耽搁学习。今天,你旷课了,连假也没请……还是周文明告
诉我,说他看见你在这里……”
李老师看拍了拍我身上的雪,我站在他面前,冻僵了的腿直哆嗦。我不敢看那对有着许
多圈圈的镜片,只是低着头,手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老师拉了拉我的袖口:“你大概还
没吃饭哩。走,到我宿舍拿饭票去!”“不!李老师,我很感谢您,但我不需要饭票!
我……我就要离开学校了!”我怕李老师看见我哭,赶忙把头扭到一边去。“什么?”他老
师高大的身躯弯下来,近视镜都快挨到了我的脸上,迷惑地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头伏在李老师宽厚的胸脯上,半天哽咽得
泛不上一句话来。
李老师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的我肩背上摸着,说:“建强,你是一个
性格强的孩子,怎么能因为困难就退学呢?就是你回到家里,也照样是缺粮啊!你千万不能
这样!古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等你将来后悔了,就再也来不及了……”“不是因为
这……”我抬起头来,稍犹豫了一下,竟然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向李老师倒了出来——因
为我觉得他是一个经过世事的长辈,他的人品也完全值得我尊敬和信任。再说,他是我的班
主任老师,我应该对他说明我退学的原因。这并不是让他把我挽留下来。不,我已经决定要
走了,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啊,原来是这样……”李老师听我叙说完,轻轻说的一
句,然后就在雪地上踱起了步。
他在我面前的雪地上圈又一圈,后来又坐在了了雪里,两只手微抖着从衣袋里摸出一支
困难时期出的“经济”牌纸烟,点着后一口接一口抽起来。
过了一会,他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在两鬓角捧起我的头,厚镜片对着我的
脸,满怀激情地看了看我,缓缓地说:“咱们回去吧……”
于是,我们就一起往学校走去。一路上,我的老师什么话也不说,我根本猜不来他对我
的这些事是怎么看的。
进了学校大门,我要回宿舍去,但李老师不让,叫我跟他到他的宿舍去,也再没提起给
我粮票的事;他肯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