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梦
我老了。
手中用了多年的火枪,越来越有点沉重的意思。我端着它,手已经不能很稳了,我老了。
我老了。我没有了当年的力气,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我醒来,我老了。什么都变了,我的脸不再光洁,皱褶纪念着岁月的蚀刻,我的手不再有力,我的呼吸不再平稳和深长,我的眼睛花了,我的耳朵背了,我住的地方破败了,过去的一切,对于我就象是做了一场梦,我希望那不是梦,又希望那只是梦。失去的东西,都是宝贵的,留下衰老的我,机械的活着。
我好象一直以来就该是个猎手,我有经验,知道什么该打什么不能打。如果说我也错过,那就是有一年的夏天,打伤了一只老狼而没能打死。老狼不能轻易打,要打必须打死,这东西鬼精,越老越精,猎人最忌讳的就是打猎遇到老狼,而又打不死。关于老狼能记仇能害人的故事,猎人知道的都很多,但是永远有人上当。因为,那东西简直和人一样难缠。
我老了,打死过的猎物数不清了,惟有这跑掉的一只,让我始终耿耿与怀。我记得,当时机会是很好的,夏天,狼也渴得受不住,敢于白天里出来找水喝,我知道。它的窝我也早就追到了,我就在不远的树上等着,等它出来,这狼不是这附近山林里的,这附近山林很久没有狼了,这不知道是从哪跑来的一只,是只老狼。我决定打死它,老狼祸害大,不打死它,养成气候就更难下手。我用以前留起的狼皮,裹在树干上,狼的味道重,那毛皮上的气味,足够使它怀疑附近有它的同伴,为了保护地盘,它一定会顺着味过来查看,那时候我可以稳稳的击杀它。从高打下,难,不过狼这东西是铜头铁腿麻杆腰,只要打中它的背,就是个九死一生,比打头容易多了。一个上午那狼没出来,下午,有动静了,那老狼从窝里穿出来,颠着脚小跑,是往林子里有水的地方去,不过跑了几步,就嗅到味道不对,它停住,四面观望,最后慢慢的只把注意方向对着我这一边,走了过来。它没有迟疑,走到树下,嗅那皮毛,蹲下,抬头,直直的望上看,这个姿势使我不容易打到它的背和腹,我没有遇到过这样骄傲狂妄的东西,不过我也要承认,它有种冷漠威严的气势。它就那么傲慢的抬头,当然看到了我,四目相对,我感到了它简直是一种冷笑的表情,我承认我没有把握到机会,我应该不等它蹲下抬头就击杀它!但是它那种自信的步伐,它那种傲慢,甚至有点雍容的气度,使我一时间忘记了这个东西,它只不过是只孤狼,是只老狼。倒象一个帝王,我得承认,这种气势,和其他狼那种贼兮兮的下贱相完全不同,它冷漠的眼光明白告诉我,它不怕我,也不怕死。对峙之下,我开了枪,我知道,打不死了,虽然距离近,但当面射杀一只有准备的狼,那是很难的,除非它被绑着。枪响,我看清了,它脖子上带着血花,滚到一侧,跳起来,轻嗥了一声,跑掉了,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盯着我看。那眼睛我现在也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害怕,就是一种冷傲,一种挑战的意思。我杀的猎物多了,没有一只这么有胆量的,没有一只这么有气势的,许是我的错觉,但是当时,它的确使我有那种错觉。这不是狼,而是一个狼形的人,一个狼形的孤独而又残忍的人。
从那以后我就牢记了这样一个对手,它不出现,却使人难以忘却。我一直想弥补我的错误,找到并且杀掉它,但是我没能够再有机会了。虽然我觉得我是多么的自信,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不会错过了。
然而现在我老了。我的手已经不再稳定,眼已经不再清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够,面对难缠的对手。
初秋了,天气凉爽了。但是最近我心里很烦乱。我烦乱了想去林子里的小河去钓钓虾。不是馋,是听着流水声,静静心。我出门,带着钓杆,也带着火枪,我成了习惯,那狼一天不死在我眼前,我一天火枪不离身。去他吗的,我想,我不会死在你这畜生手里的,你能记仇你能害人你就来吧,我也不怕你!你是狼,天生就是被猎人打的,我打你我并没有错!
虾好钓,所以我半天便可以收获两大碗,炝来下酒,别有风味。这片山林老了,但水是好水,出活物。
假如不怕麻烦,可以翻石头捉些螃蟹,泥鳅,但我老了,我只钓虾。
几天里,我有了这个新习惯,听水,钓虾。水声里我忘记了烦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我的衰老。我看着水里,流水里映着模糊的脸,时光如流,人如水波,翻覆明灭,瞬间消去。而我竟一声冷笑,傲然自视。我已老弱如此,可失的全失了,我另有何惧?这时候我知,无所有便无所惧,我已无所有无所惧,我如何不傲,如何不狂。
梦与非梦,于我何异。能无所惧,心自安然。
又几天里,我发现我钓虾居然有了同伴,看衣服就知道,是山下村里,卖杂货的老姬,这人家里子女不肖,倒是经常被气得走出来散心的,我知道他。他木讷,不爱说话,但我却不知道他居然也会来这,他总是坐在上游,披破大衣,戴破棉帽,好象还叼着个烟斗,不过一直没点着过,木木的坐在那,我几次想去和他搭讪,又知道他的脾气——无话可说,最多我喊他一声,他就点一点头。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钓虾,他连钓杆都没带过,他总是坐在那里愣怔,我走了喊他一声,他最多也就点点头。我想你有什么忧愁的呢,没有孝子贤孙,你恰好也不用牵挂什么了,简直可以和我一样,无所有,无所惧了。呵呵。
今天我又来钓虾,他果然又在了。这次我想劝劝老姬了,为那些儿女值得烦吗,自己卖杂货多少有几个钱,吃吃喝喝,别亏待自己。人要自己照顾自己么,就是儿女也不能全指望他们,说到底,人啊,只有自己能知道自己。
我想劝他,知道他话少,我看他烟也不点,我有火,我就想给他引个火,大家顺便就说起话了。
我放下钓杆,走过去,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想,哦火枪没背肩上,呵呵,平时习惯了,少个东西马上就能感觉出。我就又回去背上,翻出火来先给自己把烟点好,喊了声,姬大哥,吸一锅不?他略点点头,我就拿着火,走过去,习惯性的,我走路是爱低头看路的。
我看到,河边软土上,他身边,不是鞋的印记,倒象是,是兽足印!我停下,不走过去。我喊,姬哥!你把烟斗给我,我给你尝尝我带的烟!他不应,我把火枪轻轻交到手里,拉上栓,我的手有点习惯性的抖,击杀猎物之前,我有轻微兴奋紧张的习惯,克服不了。我觉得太不对劲了,你老姬有点不对劲,我心说。你再木讷也该应一声!我又说,那你不给我,我就给你点着吧,你吸你自己的老烟吧你。说着话,我并没动,他轻轻把头仰了仰,也不扭头看我,我仔细的看他身边的印记,那是,是狼爪印!
我心说,去你吗的,你别给我装神弄鬼!我仔细看了又看,确定是。我慢慢后退,不动,一手稳住枪瞄准他,一手慢慢伸手拔出腰刀,噙在嘴里,咬紧刀背。相传狼老成精,会装人样,我没见过,但也不绝对否认。我知道,万物生灵,都有机智。况且,我知道自己遇见过的那个东西,那匹老不死的狂狼。我相信它是有这本事装成个人样的。
我心里先存了警觉,咬紧刀,低着头,慢慢走去,我要掀掉他的帽子,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手端枪,一手准备去拿他的帽子,同时尽量把头勾低,狼这东西攻击敌人,就是咬咽喉。我把刀噙住,一枪打不死它,也能用刀隔住,使它不能攻击得逞。我准备伸手去掀,这时候他也在动,在向我这边挪动!他没有站起来,就是挪动!在地下慢慢挪——过来。草他吗的!我不用看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八成是那只老狼!
我两手端枪,用足力气一脚踹向他背上,就这同时,“老姬”背向着我整个的弹了起来,带着大衣扑了过来,我一脚正蹬在大衣上,没吃上力,被它闪过了,从侧面又向我这扑过来,是那狼!头上还反戴着帽子,它吗的怪道能看到我要踢它!我转身,双手抱稳枪身,用枪托护住肋下,同时向侧后闪,闪过一扑。我保持侧对它,这样方便躲闪和还击,侧面对敌,减少暴露的弱点,那狼眼中黑气闪闪,做势欲扑,我根本就不管它气势不气势了,端起枪来就开,也不知道打中了没,顺手就一手拿枪去抡它,一手就把刀接在手里,准备缠斗了,枪抡空了,它跳在一边,并没马上扑上来,我才看到,打中了,胸腹之间,致命点,我把枪扔过去砸它,做势要冲过去,它往后又一闪,我趁这空子一把抓起地下的大衣,摔了过去,人就势猛冲,那狼扑起来,正被衣服挡了一下,蒙了一下头,我已经抓到机会,一刀就用尽力气自下往上反挥了出去!
我感觉整把刀都刺进了它的身体。因为我持刀的手直接碰到了他的皮毛,短硬,有点刺闹人,我把刀用力拧转,松手,知道它已经完了,一枪,一刀,都是重创,在致命处。我撑起身,拨开老姬的破大衣,仔细的看我这个垂死的对手,它两处涌血,腥热扑鼻,让人烦乱又感觉有点兴奋和恐惧,四脚抽搐,嘴边淌出血沫,它完了。惟有那双不服气的狼眼,仍然那么执着,那么嚣张,让人心里郁闷,还有点迷惑,他吗的你死都死翘了,还傲个毛。
我杀了它了!我松了口气,仍然恍惚如梦,我草,够阴,你给我装人。我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又气急败坏踢了它几脚。你他吗的你给我还装人呢!不是老子有习惯,运气好,今天就栽你吗的爪子里了!我还踢,这几天听水修炼的道行啊,悟性啊,全不管了,我踢这个贱货!他吗的太阴了!
回去我先去老姬那里,问他衣服怎么搞的!他说丢了好几天了!
我老了,我回去我破败的住处,挂好我用了多年的老枪,炝了半碗虾,依然喝我的酒。我再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我只管守我自己的习惯,看我自己的路,装人的,你他吗的想阴我,等下辈子再试吧。